聽得史鼐如此說，楚夫人卻不解煩憂。

她斂眉道：“只怕林姑娘在林府住不長久的，日後要接雲丫頭去的，怕還是賈老太君。”

史鼐一想，倒也明白了。自古就有五不娶之說，喪婦長女正是之一。古人有雲，喪婦長女不可娶，無教戒也。越是世家大族，越是在意這些。林如海夫人早逝，女兒若說由外祖母老太君那兒教養長大的，倒也能將“無教戒”一事淡去。

而於他們這些大戶人家，家中已無女性長輩的姑娘，還有一大麻煩——一旦太太奶奶去了，再也不便和其他人家的女眷往來，久而久之，連世交關系都要淡了。

提到了賈家，楚夫人感慨不免多些，忍不住又道：“賈家那幾個姑娘倒是不錯的，只可惜是賈家那地方出來的。”

這話卻也只他夫妻倆私底下說說才行了。

史家算是眼見著賈家如何一日不日一日的。最讓史鼐對賈家有所不滿的，還屬賈家如今的族長賈珍如何只知高樂，無人能管，又因有賈珍帶頭，整個賈家的風氣都是愈發敗壞。

至若賈寶玉得祖母疼愛，因此能終日廝混內幃，因寶玉年幼，倒不是太大問題。史鼐當日執意要將湘雲接回家中，雖也有寶玉的原因，但並不主要。

這等旁人家事，史鼐和楚夫人更管不得了，能做的不過是少與賈家往來罷了。如今夫妻談起，更多的只為將來如何與林家相處，又如何對待黛玉。

此時的林家，卻是林如海正為難。

他不求女兒日後婚事能為自己在官場尋得什麽助力，因此不像其他仕宦之家般在乎那些極為拘束女兒家的古板規矩，以此博得女兒好身價。

但長留女兒在自己家，他終究有所憂慮。

女子居於深閨，本就悶得慌。若再無姐妹相伴，愈發寂寞。

如黛玉這般，還無母親、祖母一類長輩，終日裏更是無人陪伴了。家裏侍候的丫頭婆子再多，終究只是下人，有些話是怎麽都與不得她們說的。

此外，黛玉總歸要學著與其他人家往來。她當姑娘時，可以一直躲在深閨。若日後出嫁了，要做當家主母，又如何逃得了這些交際應酬的？

此等事，終須自幼學起，由長輩言傳身教，方輕巧些。讓黛玉跟在侯門千金出身、又當了多年國公夫人的賈老太君身邊學習，其實是最好的選擇。

偏這賈家，有一個極大的問題，讓林如海怎麽都不放心將黛玉再送過去。

當日崇玉和徐忠送信回揚州，告知他黛玉在賈府吃的藥皆為劣品後，他就已暗地留心。崇玉也是個小心謹慎的，在他上京前就已聯合林府的下人，內外合力，暗中調查，將真相查出。

原來那次黛玉用的藥，竟絕大多數無甚藥效，只因榮國府的下人已貪腐到了極點！

那些下人從賬房支領銀錢後，再去買藥，卻只挑便宜的買，也不管是否有藥效。或許他們還想著，這藥無甚效果的，黛玉就還得吃藥，他們又能多一次從中獲利的機會。

無論賈府中有什麽地方要花錢的，總逃不過這些下人的手腳。

這早已是榮國府，乃至寧國府兩府共有之病。

林如海回京後，又仔細確認過，方信崇玉和徐忠等人所查便是真相。

他曾想過將這事告知賈母等人，但看賈家那些下人拉幫結派，又有許多是家中侍候的老人，極有臉面的，便是犯了什麽事，打發走了一兩個，剩下的也不會將這些歪風邪氣改過來，林如海也就息了這心思。

賈家若有當主子的對黛玉心懷不滿，終究要看在賈老太君的份上，對黛玉禮貌以待。但敢於欺主的一大群下人呢？那又要如何處置？

林如海自認讓他去處置賈府下人，非得清洗大半不可。賈家卻怎麽都不可能這樣做。

正當此時，書房外的門忽地被人輕扣兩下。

如海一斂心神，沈聲道：“請進。”

只見莫宗良推門而進，含笑問：“夜色已深，還不睡？”

林如海忙請他坐下，嘆了一聲，才將正顧慮的東西一一說出。

莫宗良凝眉思索片刻，問道：“你如今最煩惱的是該如何為黛玉找些玩伴吧？”

林如海頷首道：“確是如此。”

“何不考慮女私塾？”

林如海一怔，覆問道：“女私塾？”

“不錯。”莫宗良笑道，“你便是不想這事，我過完年後也要和你說的。黛玉這孩子心思細膩敏感，與別人大有不同。”

“一旦令她終日閑著，我只怕她胡思亂想，反倒為自己添上心病。她雖有些先天不足，但只要好生養著，並無大礙的。唯獨她的心事，斷不可過重。一旦重了，卻真有可能藥石罔效的。”

“我想著若要讓她有些什麽可打發時間的，終究須得有些課業使她學著，最好還有幾個天賦才情也不錯的姐妹陪她一起讀書，這樣才好。”

林如海對此大為讚同，但又有些問題。他嘆道：“莫兄這主意不是不好，只是要辦女私塾，我只怕這等品格的姑娘也來不了我這私塾讀書學習。”

女私塾並非新鮮事，歷朝歷代都有，只是向來不流行。

宮廷之中，倒一直有為公主、郡主等宗室女設定的宮邸之學，但又與宗室之外的姑娘無關了。

小戶人家往往不願意讓女孩子讀書，更不願讓女孩子讀私塾，平白花費錢財，家裏的活還做不過來。

大戶人家卻又有許多顧忌，便是上女子私塾，也怕女兒在上學往返途中有些什麽事發生，並不願讓女兒隨便出門。

倒是一些中等人家，有心讓女孩兒讀書識字，自家請先生又嫌花費大，倒更願意到私塾去，偏這樣的人家也不多。

如此一來，這女私塾雞肋得很，常常是幾個交好的家族合資，建了一個，再有其他人家願意將女兒送上的，也交些份子錢，如此維持著私塾運轉罷了。有時候只要其中一家不願再投錢，這私塾都能倒了。

林如海不介意花錢。他哪怕只替黛玉請先生，都要花這些錢的。額外建一私塾，不過再多花費些許，不值得在意。

但若他將私塾準備妥當了，卻沒其他人願意入學，或是入學的人達不到他要求，豈不尷尬？

莫宗良便笑道：“我先問你，你可有把握說服你丈母娘，將賈家那三位姑娘送來？”

“不容易。”林如海不假思索答道，“老太太愛熱鬧，我接黛玉回來，就讓她覺得身邊冷清了許多，若再將賈家的三位姑娘都從她身邊帶走，只怕她更不樂意。再者，賈家那地方？”

說到此，林如海不由哼了一聲。

“他們家的男兒的教育，他們都不怎麽在乎，難道還能指望他們重視女兒們的讀書不成？上私塾這等事，只怕我提了，他們先笑話一通。”

一想到自家兒子竟然不得不在賈家家學那等地方上過學，林如海就一陣氣悶。

莫宗良沈吟片刻，又問：“那你可有把握請些宮中的教養嬤嬤到你這私塾任教？最好都請教過公主嬪妃的。”

“這倒不難。”林如海有些明白了。賈家自從元春入宮後，一直對宮中的事分外留心。

莫宗良便笑道：“你又不是讓他們家的姑娘到你這裏長住，不過是每日來了又回去，姑娘們若高興了也能在你家裏住，這卻算是走親戚了。賈老太君再舍不得女兒，她也該明白，究竟是她一人快樂重要，還是家族子嗣的將來更重要。”

這話題有些沈重。

賈母在賈家地位太高，平素裏大家也不敢讓她知道糟心事，只怕擾了老太君興致。賈母身邊的大丫鬟鴛鴦，連著王熙鳳等人，有意無意地都將賈家許多狀況瞞了下來。賈母不至於一無所知，卻終究知道不多，因而在自己的享樂上，倒又添了幾分心安理得。

倒是黛玉，因為有一個常常惦記著提醒她賈家將來有限、賈寶玉擔不起責任的弟弟，又有霜簾、雪雁兩個常常在丫頭婆子間探聽了許多消息再回來匯報的忠仆，且自身又有些時候被賈家捧高踩低的下人背地裏嫌棄的經歷，倒比賈母更清楚賈家當前處境。

可黛玉也是沒辦法和賈母說的。一來不願老人難過，二來身份尷尬說不得。反而林如海進京後，黛玉和父親細說過了。

“也罷了！”林如海眉頭一展，“不管老太君可否答應，我也先和她說上一聲。便是她不答允，難不成我就要因此耽擱黛玉上學的事不成？”

私塾先準備著，到時候若真無人，他只供自家女兒讀書，又算什麽？

莫宗良卻篤定得很，笑道：“他們有心攀附皇家，與皇家有關的禮儀規矩，定然讓他們在意。”

兩人又商議了一陣子，便各自就寢去了。

兩人晚睡，卻又比他倆更晚睡的。

黛玉坐在床邊，正出著神。

日間與姐妹們相聚玩鬧，固然愉快，而今各自散去了，她免不得感傷。

忽見門外似有人影閃過。

黛玉正狐疑，便聽得郭四喜的聲音。

“林妹妹，我可方便進來？”

黛玉一面應著，一面要起身去迎。

郭四喜已先進來了，搶著到了她床邊，按著她坐下，笑道：“你素來體弱，還是只在這裏暖著的好。”

黛玉應了，再問：“四喜姐姐，你怎麽也還沒睡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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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：

感冒了幾天，總算好些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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